春日宴后，顾蓁到鸾仪宫与薛羽喝茶聊天。彼时晴空万里浮云悠悠，飞鸟立在枝头落下一片影子荡在砖石之上和树影花阴融为一体成为可以被猜度为图腾的形象。
顾蓁见这情景不忍会心一笑道：“一到姐姐这里，总会觉得日子一下子慢了起来。话儿也不必着急说，事情也不必着急办，就坐在这里看着花开花落云卷云舒便觉得心满意足。”
薛羽年岁渐长，那与生俱来的沉静气质和后天在书堆里面养成的书墨情韵融为一体，而刚入宫时的迷茫和郁郁寡欢似乎被看透了或者是被埋藏在心底，在她某一个不经意之间流露在眉间眼角让人忍不住探寻她的心思。她的美丽成为气质的衬托物，是腹有诗书的附庸，连带着她鬓角花衣畔文彩都是无色点缀。
她闻言慢慢抬起眉眼流出一抹笑容，然而笑容之间这世间所有郁色喜色皆无，只有她的声音慢条斯理道：“你素来是大忙人，照顾着乐安和佑儿，如今还协理六宫，也只能到我这里躲躲懒了。”
她说到这里顾蓁啜一口香茶正想要说些什么，却见鸾仪宫的掌事宫女白芷进来禀报道：“婕妤，明妃娘娘，瑶光帝姬在羣祥殿求陛下赐婚与恭敬郡公家的二公子封云了，陛下已经允准下了明旨，定了明年春日成婚。”
薛羽有些意外的看着白芷片刻，转头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顾蓁，然而顾蓁只是坐在那里连个表情也没有，薛羽不禁道：“我这正奇怪呢，倒看你不意外？”
顾蓁唇角一勾素来都是那般明艳生花的表情，更添运筹帷幄的自信道：“既然是瑶光帝姬去求的陛下，想来是瑶光帝姬自己的主意了。瑶光帝姬从小便随心所欲，若是喜欢何必顾及他人，只要陛下点头就是成了。那郎才女貌凤台选婿的佳话，我有什么意外的？”
她说完了又补充道：“我听说春日宴当日瑶光帝姬捡到了一把宫外竹骨扇带了回绿水殿，想来这扇子应当是这位封公子的。千里姻缘一线牵，难道不是最玄乎的东西吗？”
薛羽蓦然想起了某些记忆之中埋藏在最深处的东西，颔首一笑道：“阿蓁说的不错，缘分都是天地命数，谁知道有何等机缘？”
顾蓁未曾察觉她这从未有过的一点变化，继续说道：“恭敬郡公府沉寂多年早就退居人后，这位封二公子不必继承家业，如今做了驸马也是恭敬郡公府的造化，也不知晓这位封二公子何等风华竟然叫瑶光帝姬心仪？”
薛羽垂眸浅笑，如同唇角开了一朵如雪梨花：“未必是天地第一好模样，怕是瑶光帝姬乍一见浮光掠影吧。”
顾蓁素来以为她在情之一字上冷然无心，没想到竟然说得出来这么一句透彻的话来。仔细想一想，可不就是像薛羽说的这样吗？怎么就非要这世间第一等的好模样，只要那天时间恰好日光和暖，便是一场察觉可见的怦然心动吧。她轻轻笑道：“姐姐解的是，是我魔怔了。到时候新驸马入宫，你我也能见上一眼呢。”
她轻轻抬起头望向宫墙之外昭阳殿的方向，脖颈儿流畅如一只仙鹤的姿态。
那位心比天高的瑶光帝姬，正站在那殿中看着暴怒的姜后砸碎触手可及的一切器物。细碎的瓷器像是冬日下的大雪落在她的绣鞋边上，反射着一点点阳光的金色，这一瞬间瑶光帝姬甚至在想，也不知道姜家是如何家大业大养得起这么个生气的法子。
姜后一回头正看见她低着头唇角带笑的出神，瞬间怒火更盛，指着她怒喝道：“萧俪，如今你心思大了一门要往外头跑，如今叫本宫脸面皆无你可心满意足了？本宫早就应该知道，你和你那没良心的父皇一般都想着让本宫不痛快！”
瑶光慢慢抬起头来，似乎眼前的这个鬓发散乱眼睛通红的女人还是昨日那掰着指头和她商量谁家少年更出众的温柔母亲。她保持着唇角的微笑听着姜后的指责，轻声道：“母后息怒，不知母后为何如此震怒，真叫儿臣茫然无措。”
姜后动作一顿慢慢收回指着瑶光的手指，冷然笑道：“你偷偷跑去羣祥殿求一份赐婚的旨意，如今心想事成，心里可是欢喜了？”
瑶光不解道：“原本母后举办春日宴不就是要儿臣择选驸马的吗？如今儿臣已有心仪之人，母后难道觉得不好？再说，母后不是早就和父皇说过此人，如今儿臣遂了母后的心，也是儿臣的一点孝心。”
心仪之人四个字像是一把火将姜后的心炸开点燃，令她整个人都颤抖起来道：“封家是何等低贱人家，封云更是连见你一面都是勉强，那日和陛下说起不过是权宜之计，哪用得着今日给你做遮羞布？你堂堂大帝姬，中宫所出，尊贵无匹，本宫只怕委屈了你，谁知你竟然自甘下贱！萧俪，你真是有出息的很！”
姜后斥责瑶光帝姬，身边宫人都被斥退，唯有燕衣在旁。她见姜后口不择言便觉不好，又见瑶光帝姬听了姜后的话连最后那一点笑意都消失了道：“母后言重，儿臣是否自甘下贱儿臣心里明白，母后不必劳心了。”
她说的明明白白，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女人，忽然觉得其实自己以为的所有因为封云而消失的冰冷情绪其实都还存在着。在这一刻，她放弃了对姜后的一点耐心微微垂首道：“母后辛苦，儿臣不便打扰，先行告退了。”
她依旧对于这世界无情，依旧乐于玩弄着人世间的权利，只有在看见封云的时候会甘愿堕入红尘脱下盔甲，做一个寻常人。她不怕封云不喜欢她，时间那么长她总有办法，毕竟从现在开始，除了她封云已经别无选择了。
她一路离开昭阳殿，不知身后姜后像是破败的人偶一般颓丧瘫坐在地上，忽然捂着脸痛哭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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